[转贴]贴着地面飞行的鹰:读卢森堡《论俄国革命》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德国社会民主党不得不面对一道选择题:是继续进行国内阶级斗争,还是顺应民族主义浪潮、暂时同政府合作?选择的结果,右派压倒了左派,社民党表示同意政府的战争拨款行为,这标志着德国社民党的完全分裂,它和第二国际一起就此退出了历史舞台。这给了43岁的罗莎·卢森堡又一次沉重打击。她不仅不能接受通过这种方式得来的“和平”,而且进一步主张:德国无产阶级应当把反战斗争发展成推翻资产阶级统治的革命。
1917年的十月革命震动了欧洲,也重新激起了卢森堡的革命理想主义,她很自然地认为俄国的经验是具有普遍性的:既然俄国无产阶级可以超越推翻沙皇统治、建立资产阶级政权的阶段,毕其功于一役地建立无产阶级专政,那么其他欧洲无产阶级也能做到;要害在于,对同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联合不能抱有幻想,德国社会民主党右翼主张“二次革命论”的机会主义,是导致领导集团分裂、革命失败的根源。卢森堡指出革命的生存规律是“它必须非常迅速和坚决地向前猛进,用铁腕克服一切障碍,日益扩大自己的目标,否则它就会很快地倒退到它的软弱无力的出发点后面,并且被反革命扼杀。”革命中是没有静止状态的,为此,卢森堡把俄国革命同法国雅各宾派专政联系到一起,同布尔什维克党一样,激进的雅各宾派也是唯一能够挽救法国革命成就的政治力量。
那么,卢森堡是否从雅各宾派的迅速覆灭中预见俄国革命的前景呢?人们可否从法兰西第二共和国为波旁王朝的复辟所颠覆的历史得出反证,即吉伦特派“温和的改良主义”才是当年法国的正途?显然,卢森堡对俄国革命的忧虑比她受到的鼓舞更多,她意识到俄国所做的一
切绝不会是“完美的顶峰”,相反,人们甚至可以这样假定,“最伟大的理想主义和最经得起风浪的革命毅力”所能够实现的,可能只是民主制和社会主义的“软弱无力的、歪曲的开始阶段”。
《论俄国革命》开篇的赞美和反思两种语气的交织很快就被后者完全取代了。卢森堡认为布尔什维克党曲解了民主的涵义,错误地把对外的“民族自决权”视为民主的要求,而实际上,正是在协调俄国各民族的行动中党的妥协使得革命力量有分崩离析的危险;另一方面,人民群众的基本自由却被冷落,民主主义所要求的立宪会议、普选权、言论和集会自由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她毫不客气地批评托洛茨基的做法,后者以民主机构的笨重机制不适应革命的发展为由,取消工人群众开展的民主选举。
在卢森堡看来,社会主义不可能废除代议制政体,“生动活泼”的公共生活必须通过民主制度得以营造。在工人群众的力量被领导者充分组织起来发动革命、无产阶级专政初步建立之后,无产阶级必须创立自己的民主以代替旧的民主,绝不能把民主和专政对立起来进而抛弃前者,否则就会重蹈雅各宾派的覆辙,因为后者实施的恐怖正是“资产阶级民主制”的表现。同时,专政理论也不能抹煞政治自由,一党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应该留给人民群众广大的政治参与空间,革命成功之后,执政党仍然要遵循政治活动的基本规则小心翼翼地积累经验。所有这些思想的核心,就是卢森堡写在页边的那句名言:“自由始终是持不同思想者的自由”。
卢森堡在狱中写下了这些思考,她似乎预感到在不远的将来俄国会浮现出一个“地上建立的天国”,这将比失败的暴力革命更为可怕。她为保存革命成果而献上的锦囊里装着“民主”的方子。顾准说过:民主不是和某个目的像联结着的,它只是保持社会的不断进步的必需。
卢森堡清楚地看到这一点,这位人称“嗜血的罗莎”的最顽强的左派,以一个社会民主主义者的现实态度提醒俄国和欧洲的同行:社会主义就其本性来说是不能钦定的,不能通过教条来引进的;无产阶级专政必须是阶级的事业,而不是极少数领导人以阶级的名义实行的专政。列宁的党在事业草创伊始便埋下的极权主义隐患就已被卢森堡察觉,悲剧发生之后,再也没人能阻遏了。俄国人痛苦地发现他们整整走了四分之三个世纪的歧途,他们的导师指引了一条不归之路。
次年,卢森堡就在斯巴达克派的暴动中和卡尔·李卜克内西一起遭到枪杀。列宁评价她时说:“鹰有时飞得比鸡还低,但是鸡永远不能比鹰飞得高”。卢森堡没能等到振翮而翔的那一天,在她曲折的革命生涯的最后岁月里,还保持着贴着地面飞行的姿态。
标签: 革命,政治,

0 条评论:
发表评论
订阅 博文评论 [Atom]
<< 主页